第(1/3)页 罗影在院子当中,立了很久。 久到罗川那一墙泥都抹齐了,久到爹磕了磕烟袋,扶着腰回了屋,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,沉进了西山。 他没动。 脑子里那根弦,刚刚接上。他怕一动,就散了。 那把钥匙,他找到了。 钥匙是什么样,他已经看清了。 可这把钥匙,怎么递到小玄手里,他还没想好。 夜里,等家里人都睡熟了,罗影没有点灯。 他摸黑下了床,摸到了墙角那只破陶盆,在盆边,盘腿坐了下来。 小玄从他手背爬下来,落在盆沿上。盆里的沙,被它这一个月,踩出了一道道细痕。 墙缝跟前,那一堆它码了一个月的料,在夜色里,黑黢黢的,堆着。 罗影没有去碰那些料子。 他张了张嘴巴,又闭上了。 他心里头那些话堵着、烫着,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 为什么你不把窝搭完呢? 他清楚为什么。 但是把这句话,直接说出口,就跟拿手去揭一块结了痂的疮一样。 揭开之后,底下还是血肉模糊,很疼,但是好不了。 道理,戳是戳不进去的。 他突然想到,在山道上时,自己也是这样,对着小玄开不了口。 那一回,他并没有讲道理。 讲述的是狼王的故事。 门,是从故事那道缝里挤进去的。 罗影闭上眼睛,之后又睁开了。 今夜,也这么来吧。 他依据窗外射入的灯光,压低声音慢慢开口,好像在对黑暗说话: “我来跟你说件事吧。” 小玄的触须微微动了一下。 “早年,常听村里的老人念叨,说邻村,有这么一条狗。” “那是一条看家的老狗。” “它看守着一个院子。那院子的主人一家子早年间出远门去了。” “出了门,就没再回来过。” 小玄趴伏在盆沿上,并没什么反应。 这个开头看去,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。 罗影看着墙角的料子,语气非常平淡地说: “只剩下一条老狗看守着空院子。” “日子久了之后,那院门就坏了,裂缝很大。” “下雨天的时候,风吹进来,雨水也跟着进来了,院子里到处都是水。” “村里有人不忍心看着。想给院子的门修理一下、补一补钉牢点,使它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窝。” 小玄的动作变的很慢。 它的触须朝着罗影的方向偏了点。 “可怪就怪在这儿。” 罗影的声音有点低沉。 “谁去补那道门,那老狗就跟谁急。” “它露出尖利的牙齿,护着那道豁口,如果有谁伸出手来,它就会咬谁。” “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人们把它看作是怕生。” “第二次的时候,人们觉得自身的动作太重了,惊吓到它了。” “来来往往好几拨人要修,可却没有一个能把那扇门补好。” “最后,全村人都说,这条狗,是守那座空院子,守魔怔了。守傻了。” 盆沿处,小玄已经完全不动了。 甲壳上的一圈又一圈的环纹,微弱地发亮。 一亮一灭。 它在听。 它听得入了神。 罗影停顿了一下。 “后来啊,因为一场大雪,把这件事闹明白了。” “那个冬天,冷的邪乎。” “有个人,实在看那狗可怜,半夜趁它睡熟了,悄悄把那道豁了多年的院门,给钉上了。” “木板钉得严严实实。院子,头一回,密不透风。” “那人想着,这下,狗总能睡个暖和觉了。” 小玄的触须,悬在了半空,一动不动。 罗影的声音,轻了下去。 “那老狗,半夜醒了。” “它看见那道补严实了的门,对着它,叫了整整一夜。” “不是凶。是哭。” “那哭声,半个村子都听见了。” “天亮,人过去看。” “那老狗,趴在门底下,已经冻硬了。” “它的鼻子,死死拱在门板的缝上。它的头,朝着院门外头。” “朝着,它主人当年出门、再没回来的,那条路。” 盆沿上,那只小小的蚁,浑身都在抖。 它把六足收得死紧,把身子缩成一团,像是想把自己,从这世上整个藏起来。 就跟当日芦花的喙凑到它跟前时,一模一样。 可它藏不住。 盆沿就这么大,沙就这么浅。 没有土能让它钻,没有草能让它躲。 罗影没有再讲下去。 那条冻死在门底下、朝着来路的老狗,他讲完了。 他停了很久,久到夜风都静了。 然后,他从怀里,摸出了几样东西,一点一点,摊在了掌心。 头一样,是一小撮牛鬃。 第(1/3)页